无知才是年少

【SD】If I Die Young【真棒,我想,这样的感情,才真正值得回忆】

阿北:

If I Die Young

*依然 不甜没肉

*送给乔乔

 

B.

Sam没想到这棵树还活着,他原以为它应该早就被砍伐被风雨击打变成一节枯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郁郁葱葱地绿遍院子的整整一角。他站在树下抬起头,看到那只带自己来到这里的小鸟飞进树冠藏起身形,不知道落在哪一根枝桠上。

院子有些破败了,房子也是,他猜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显而易见。他环视一周,脚下的草丛已经伸到了小腿肚,低头看不到自己脚面;房子的窗户基本上只剩下窗框边耸起的破碎尖角;砖瓦大多数缺失了棱角,青铜色的墙面变得不再平整,斑斑驳驳沾了些清冷水色。

整个院子都充满了对外界的敌意,做出随时要把入侵者赶尽杀绝的姿态,以它残存的破败而坚韧的一丝力量冷眼瞧着这个其乐融融的世界,做着最后微弱的抵抗。

——然而篱笆断开了一截,任何人都可以随心进出,可是看样子没有人对这里产生一丝兴趣,也再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悲剧,改变过什么人的命运。木头的不规则断面岔开在空气里,像是落败士兵生了锈的武器,守护着什么早已湮灭的遗迹。

Sam看着房顶的烟囱,出神般久久凝视着那里,灰色的烟尘融进颜色稍浅的天空中不见踪影。

 

A.

Dean回想起Sam小时候的样子总会默默笑出来,不是在草地上跌跌撞撞地撒欢那种,而是更小一些,对方只能躺在摇篮里笑着握住自己手指的时期,无论何时何地。当初他们在老院子里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短,而自己也只有四岁孩子断断续续不甚完整的记忆,画面被拉回到脑海里时被加上了柔光滤镜,一切都是温柔的、界限模糊的、梦幻般的。

比如他们还在那座老房子里的时候,Sam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整日呆在小小的婴儿床里,Mary和John走近床边的时候他要么在安安静静地睡觉,睫毛无意识地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上微微颤抖,要么看着他们流着口水傻笑,而每当Dean小心翼翼地扒着床栏看他,Sam就会用力举起双手,Dean把头再探过去一点,让弟弟柔软的小手和轻轻握紧的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

比如他们刚从老房子离开四处漂泊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呆在家里,Dean百无聊赖地随便干一些什么事情,看看电视吃吃零食,某一次他突然回头发现Sam正坐在沙发上瞪着眼睛看他,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Dean觉得毛骨悚然,但又束手无策,他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想过去把弟弟抱在怀里可是终究又作罢,只是僵硬地把头再转过去,过了一会儿感觉到背部突然而来的温暖——弟弟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有些瘦削的背上。

又比如他们站在斯坦福的大门口,Sam即将对他挥手道别,Dean这时才意识到弟弟已经比自己高出这么多来,他张了张嘴,对方也沉默地盯着自己,觉得这种时刻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终究又是扭头看了看身旁熙熙攘攘入学的新生,什么都没说。直到他拎起一包行李准备走进去,他的小Sammy把不动声色地把行李拿回自己手上,用力按了按哥哥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进人海。

Dean每每想起这些——在街上瞎逛的时候,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的时候,在冲着什么妖魔鬼怪扣动扳机的时候——都会感到从心底喷涌而出的力量,带着猝不及防的热量瞬间灌满他的一整个胸腔。他仿佛看到每当他伤痕累累站在肮脏荒芜的大地上,那个襁褓里的小婴儿就颤颤巍巍站在眼前背对自己,张开羸弱的手臂做出保护自己的姿态,他就能立刻握紧枪杆向前义无反顾地冲过去。

他们在互相保护,他在被自己的弟弟保护,一想到这一点他就重新充满保护对方的勇气,他就能把那张婴儿床,把那座藏着落满灰尘的记忆的老房子护在身后。

这是我的弟弟。

直到最后他躺在Sam怀里,对方的眼泪砸在自己脸上,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消散的时候也回忆起他们相依为命的曾经,过往真实生动历历在目。那是他的弟弟,自己在他的庇护下得以大步向前,而对方的脸庞虽然正渐渐模糊,但也能肯定是一个俊朗坚毅的男人,是自己无数次的出生入死,才让他成为如今这幅模样。

这是我的弟弟。Dean最后闭上了眼睛,浑身伤痕都变成了骄傲自豪的勋章。

 

B.

Sam回来是有原因的,但这棵意外存活的树稍微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模模糊糊地记得Dean告诉过自己他对小时候老房子前的大树情有独钟,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它的品种,印象中只有巨大的郁郁葱葱的树冠,Dean说他小时候会偷偷把自己从婴儿床里抱出来躲在树后面,煞有介事地给他讲故事给他唱歌听,想把他哄睡着,结果婴儿还瞪着眼睛的时候倒是这个小大人先自己垂着头睡过去,直到Mary焦急地跑出来揪Dean的耳朵他才赶紧醒过来,而那个时候太阳都要下山了。

Sam那个时候还不记事儿,只是从Dean的转述中知道对方心里真的一直都有那棵树,无论哪个季节都一直绿着,站在老院子的角落,等着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再来它的树荫下小睡片刻。

Dean死后Sam就决定回来再种上一棵,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耽误了,过了二十年的今天他才想起来。他想着种在原地,把以前的枯木连同那段他未能见证的悲剧一起连根拔掉,再种上一棵,他不太明白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或许只是想找个理由回来一趟罢了。

 

结果以前的这棵树还是好好地站在这里,这让他有些伤脑筋,扭头看着拖车里躺着的树苗,又环视了一圈破败的院子,最后看到了篱笆边的一棵枯死的小树心想,就种在那里好了。

没铲几下他就听见一声微弱的金属碰撞的声音,泥土里隐约看到一个小铁盒老旧生锈的表面,他毫无理由地想到他们在十字路口埋下的无数张证件照,笑着弯腰捡了起来。

小时候Dean在他们住的某一间房子后面的树下埋过东西被Sam看见了,那时他还走得不稳,颠颠儿地过去问哥哥在干什么,Dean拍了拍沾上泥土的手打开旁边的小铁盒让他看,里面是爸爸用剩下的半盒烟——John抽过烟,虽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

Dean告诉他这是Mary告诉过她的,把重要东西的一部分埋在土地里,这东西就可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了,这是一种法术,很灵验。

Dean说得很玄乎,Sam听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他在旁边蹲成小小的一团看着他一边轻声跟自己说不要告诉爸爸那半盒烟是他偷偷拿过来的,一边用小铲子仔细地把土盖上。

后来Dean又带着Sam傻兮兮地干过几次这种事,他们埋过John的领带夹——他们注意到爸爸很久没用过这种细致的东西了,埋过John的用坏的钥匙扣,埋过John的啤酒瓶。俩人认认真真地干着这样的傻事,知道后来他们都意识到这样很傻。

Sam看着手里的铁盒回想,他们几乎去过一个地方就会在那里的地底下留下什么东西,几乎都是关于John的,当然也有哪个女明星的海报,各种各样的都有。两个天真的小孩子呆在家里,零食吃完了,电视没有好玩的节目,Sam的书也翻烂了,Dean无法忍受室内的沉默就会拉上Sam拿着小铲子跑到外面去,一遍又一遍地用这个骗小孩儿的法术打发时间。

他打开手里的铁盒,里面是一张婴儿的照片。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是谁,世上所有的小孩儿都长得一样,包括自己儿子,刚出生的时候看不出什么分别。照片里的婴儿正在睡觉,呆在暖和的婴儿床里,两只小手像肉球一样握着放在胸前。

哦!这是自己。他这才反应过来。

Sam怎么说也是有孩子的人了,而且孩子都有孩子了。他见过小婴儿一点一点长大,从襁褓里不知道怎么地就跳出来站在地上突然长大了。他从没见过自己婴儿时期的照片,也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在家长和兄长面前撒娇让对方描述自己小时候什么样子,他只当自己没有经历过那个阶段。

可能与此有关,他一直觉得自己的生命是带着残缺的,从一开始就是。每当他产生这种想法,开始在意识中轻轻抚摸自己童年时记忆中巨大的断面,一个人就会适时地出现在那些空白和残缺中,像是注定般地,用他毫无顾忌大笑的表情,用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停鼓起的腮帮,用他跟自己并排坐在床边时轻轻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温厚手掌,完美无瑕地填满自己的茫然空缺。

Sam猜这张照片就是Dean亲手埋的,说不定是亲手照的,似乎是努力扒在自己床边的视角。Sam用手慢慢抚摸过照片边缘,似乎都能想象到Dean在镜头外一脸小心和喜悦的表情,似乎能感受到小小的哥哥伸出手来轻轻碰自己的脸颊,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自己额头上的轻吻。

他笑了,下午云层后面的太阳都突然亮了起来。他毫无征兆地把照片翻过来,就那么半秒钟的时间,突然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样闪过关于Dean的种种,阳光下的,月光下的,走在自己侧面的,走在自己前面的。无论他从哪里伤痕累累地回到原地,被自己叫做哥哥的这个人都会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后面有字,他半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的夕阳,再低下头的时候才看见。

歪歪扭扭地,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Sam甚至能想象到Dean的表情,突然鼻子一酸,他一想到这世界上有人从自己出生起就爱着自己,不顾回报地,全心全意地,用漫长时间和默默陪伴去证明。Dean的生命中仿佛除了他再无别人。

他看着那句话,突然泪流满面。

“Love You,Sammy.”

这样的人,这个人,已经永远不在了。

 

A.

Sam在斯坦福的第二年时打电话告诉Dean自己有了女朋友,那时Dean正在一片树林里埋伏着,端着枪,紧盯着藏满了蠢蠢欲动的凶恶的危险的灌木,然而他一看到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就毫不犹豫地接听了。

但那只是下意识,他的神经依然紧绷,专注于对面,Sam的声音平静安稳,带着安抚性作用,而自己却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挂完电话甚至想不起来通话内容,只留下了几个关键字,大概有一个是女朋友,大概有一句是,我想和她结婚。

Dean朝灌木里开了一枪,听见了一声尖利粗鄙的呻吟,而后他掂着枪站起身,Sam的声音徘徊在他的意识边缘,脑子却卡了壳,大概是刚才的紧张劲儿还没过去,他这么混乱地想着。他迈开步子踏过软绵绵的落叶离开,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恰当地表达祝福。

那时的Dean除了时不时回忆起小时候老房子里的事情,还会想些别的,回忆在他独自旅行的途中慢慢变形,变得朦胧扭曲,又加了些自己的想象和不确定的揣测,整日往外渗透着漆黑粘稠的孤独。像是磕了药一样,脚步虚浮,浑浑噩噩,他甚至把一些萍水相逢的女人无法满足的欲望转嫁到这个记忆中永远鲜活明亮的弟弟身上,欲望滋生期待,期待伸出无数阴森有力的触手牵绊住他。

他开始回想Sam小时候跟自己一起洗澡,后来稍大了一些少年的身体开始变得骨骼明显,肌肉发达,赶上了自己的个子,他回忆的重点不再是他们在浴缸里的水仗,而是变成了对方颜色稍暗的皮肤和滚动的喉结上悬着的水珠;他开始回忆他们辗转在各个落脚处共住一个房间,Sam清晨在对面的床上穿衣服,阳光落在他的指节和发梢;他开始回忆一些隐秘的细节,可怕的是越是Sam不在身边的日子里,Dean越是习惯用这些意味不明的场景填塞脑海,上瘾了一样挥之不去。他不明白怎么回事。

直到有一次,他和一个黑发女人在车里,他压在她身上急促呼吸,到最终时刻眼前却不合时宜地闪现弟弟的模样,他在朝阳底下穿上衬衣正在系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扭头对自己笑。

那次他高潮的时候眼前没有女人,只有自己的弟弟。他直起身子愣了好久,女人皱着眉头推了推他的肩膀,他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难看地笑了笑,在心底里把自己扒皮抽筋。

天哪Dean,那可是你弟弟。

 

那天的Dean走在布满危险的树林里,又一次想起了这件事,他没有再做出过多反映,只是握紧了枪把,握到指尖发白,握到从嘴唇一直到全身都开始颤抖,握到步伐加快自己都没有感觉,最后将要走出树林的时候才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刚从炼狱里逃出来。

后来他总算有机会看到了那个电话里提到的女孩儿,很漂亮,Sam从自己身边走过去揽过她的肩头,两个人一起看着自己,Sam说什么事儿都可以当着她的面说,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忌讳。Dean看着两人像是决心协力对抗敌人一般的眼睛,艰难地把注意力放在女孩儿胸前的蓝精灵上。

他们如此般配。真好,Dean,那就是你弟弟。

后来,很久很久以后的后来,Sam又见到过几个让他心动的女孩子,终于他带着最后一个来到Dean面前告诉他,嘿Dean,我要结婚了。

终于还是来了。Dean此时已经可以安然听着这个迟早要来的消息稳稳站在原地,笑着跟Sam说恭喜了,甚至过去捶了捶他的肩膀说了句不正经的玩笑,祝你们早生贵子,祝你们白头偕老。祝他一世安好。

Sam也露出来早就憋着的笑,最后一次拥抱自己的哥哥,Dean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的肩膀,吻了他耳边细软的发丝,他小心翼翼深藏这么多年见不得光的感情,没有人知道。

Dean,这是你弟弟。他闭了闭眼睛。

 

Dean跟在他身后,在永远湛蓝的天空下,在永远璀璨的繁星下,一步迈过草长莺飞,再一步白雪皑皑,不断轮回。他眼看着弟弟长高、变得强壮、变得不再依赖任何人,成为了一个骨骼硬朗,肩膀可靠的男人。看着他怀揣自己的幸运与不幸,咀嚼咽下伤痛,渐渐学会接受。他真心为他感到骄傲。

他隐隐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有东西在自己心里不停抓挠挣扎,挠得内壁血肉模糊伤痕累累,却被自己死死关在里面,他决意不放它出来。

他觉得自己起码大部分时间都能果断决绝,唯有这次他不想主动寻求答案,只是怀着一触就破的希望呆在原地,呆在原地等着。那希望微乎其微,却总能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心,就那么放着,就像一颗被他轻轻捧在手心的朝阳一样。

然而一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唯一能肯定的是,自己终究什么也没等到。

 

B.

那只小鸟从树叶间探了探头,盯着正跪在树下的男人,盯着正跪在树下的老人。

它默默看着对方深深埋在手臂间紧贴着地面的额头,看着他微微卷曲的泛白的发梢,看着他剧烈颤抖的肩膀,看着他在衣服下显出轮廓的已经略显僵硬的脊梁,看着他被弄脏的膝盖边的一小抔泥土,看着他握紧的拳头边有气无力随风晃动的野花。

听着他像是从喉管中艰难挤出来的,嘶哑破碎的哭声。

它动了动翅膀却没有飞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抖动头部。它始终瞪着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过分明亮的眼睛,瞳孔中映出院子里沉默悲冷的某一处。最终他看着对方停止哭泣,过了很久又从地上慢慢站起,又过了很久终于抬起低垂的头颅,像是用尽攒了许久的力气将身边枯死的小树拔起,有一个人动作僵硬地种下一棵新苗,又过了很久终于迈着缓慢沉重的步子走向那篱笆的缺口,独自走向这世界,走向长路尽头。

小鸟看了一会儿远处地上的那张照片,婴儿的脸模糊不清,但能肯定是个愉快的表情,最终它也飞走。

老院子终于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傍晚的风带起了地上的几片落叶,屋顶锐利的尖角没过多久也重新隐匿在浓重粘稠的黑夜之中。

——END


评论
热度(12)
  1. 抱团写手社北上列车 转载了此文字
    阿北第十五期作业#if i die young#
  2. 初夏_半晴北上列车 转载了此文字

© 初夏_半晴 | Powered by LOFTER